小柯
2016-12-14 10:24:37昨天写了小学阶段经历过的两次被女生孤立的事，好几个读者发消息给我说心疼我。
谢谢，今天我想说说初中时我经历的一些事情。
从某种意义上来说，在这些事情中，我算是施暴者，或者是施暴者中间的一员。
初中时，我再次转学(不好意思，童年坎坷，就是这么一言不合就转学)，我转去的班里有一个高个子女生，同学叫她老鹰。
初中一年级的她，身高已经一米八，外加细瘦无比，整个人像一支长长的竹竿。
后来想起来，她应该是某种病态的高，生长素分泌过多之类的;她的长相也不大像个孩子，特别瘦长的脸上有一个特别突兀的鼻子，嘴巴特别小特别薄，说话声轻到几不可闻。
因为是刚转学，老师把我放在了倒数第二排，她坐在倒数第一排。于是，诺大的一个陌生的班里，她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。
她叫席宇航，刚一认识，她就告诉我她的名字是爸爸起的，寄望她有一天能够翱翔太空。
另外，外婆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席迎春，她说自己更喜欢席迎春，因为这个名字像女孩子的名字。
我们对话不是很多，在陌生的环境里，我保持着谨言慎行，她又显出点点跟年龄不相符的幼稚。但是很明显，来了我这样一个新同学，她蛮开心的。
后来我发现，班里那些精力旺盛的男同学们经常拿她寻开心，总是在班里大声的喊，老鹰，老鹰;她一说话大家就起哄;她站起来回答问题，底下总是笑成一片，或是窃窃私语不停。
老师可能也觉得她杵着大个子，站在那里回答不出来的样子有点囧，所以，也很少让她起来回答问题。
她同桌在桌子上划了好深的一道三八线，一副跟她坐倒了八辈子霉的样子。一个越界，铅笔头就扎下去了，她也不过皱皱眉，拧拧身子，躲开了。她甚少离开座位，因为她经过的地方，总是有一些调皮的男生故意伸出脚来刁难她。
我刚去的那几天里，她有过热心地告诉我班里的事情，还曾经借书给我看。好像是琼瑶的。
几天后，我就跟其他同学慢慢混熟了，有了中午一起吃饭的朋友，有了放学一起去坐公交车的同伴。下课了，新朋友带我去教室外面玩，放学了，新同伴叫我一起回家。
原来只坐在座位上的我，跟只坐在座位上的她也就甚少机会说话聊天了。
我那时候并不想跟她交恶，只是自然地有了新的玩伴，融入了新的班级。不久后的期中考试，我考的也还可以，老师就把我的座位调到前面第二排去了。然后我们也就没有什么交集了。
后来，在调皮男生捉弄她的时候，我也跟着大声地笑过;在班里同学起哄她的外号的时候，我也跟着喊过老鹰，老鹰;在她涨红了脸回答不出老师问题的时候，我也跟着在底下偷偷地笑过。
总之，虽然刚入校门就受到了她的友好对待的我，跟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分别，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，享受着捉弄一个身体面貌和智商都略微有点不同的同学的快乐。甚而至于，在那些时刻，有种智商高人缘好的优越感。
那时候班里同学还跟着哗笑过我们当时的班长。班长个子很高，不知为何，有人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狼。然后班长进来，我们起哄狼来了，学到文言文《狼》那一课时，我们震天动地读课文狼的声音，几乎把屋顶掀翻了。老师根本镇压不住。
那时候，其实对于狼和老鹰我们并没有特别的仇恨，只是随大流，只是找乐子。压根没有意识到那是一种恶。我相信我们班有一些同学是没有参与的。令我至今痛心的是，我参与了一大半，那时候没有人告诉我们这样是错的。
班长狼很强大，后来在高中依然当着我们的班长和学霸，并随着时光推移，现在越来越有我们那个班最有领导力和组织力的范儿了。但是当年某次，我看见她因为别人喊她狼，她追出去打，没有打着，回来后她坐在座位上哭了，哭的稀里哗啦，双眼通红。
从那以后，我再也没有喊过，那以后，其实我们班好多人都不再喊了。大家忽然有了羞耻之心。
有时候，也觉得自己欠她一句，对不起。即使她现在毫不介怀，对我们也都挺好的。
老鹰席宇航，一直在班里默默地存在着，她没有办法追出去打，只是在座位上坐着。后来我觉得她好像就消失了，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，是正常毕业还是提前退学。因为坐在前三排，每天有那么多自己的悲春伤秋的事情要处理，我后来忘记了班里还有一个叫席宇航的女生。
也好像是，上了初二的我们全班，都懂事了很多，没有那么淘气，基本也不叫狼的外号了，只是那时候的席宇航，已经退学离开学校了。
大学毕业后没有多久，忘记了是哪一年的事情，同学中传出消息，说席宇航，自杀了。
说她后来接了她爸爸的班，然后在恋爱中遇到一些问题，就自杀了，走的时候，也就二十多岁。
听到这个消息，我们集体沉默了。
大概大家都想起了初中时，作为熊孩子的我们那样残忍地对待过她。
我自责了好长一段时间，而且，越是后来，明白了世事的无常，生命的残酷，善意的稀少，温情的重要之后，越觉得，特别特别地后悔。
她是经历了多少的歧视、冷眼和欺凌，最后终于决定放弃。
她也是来这世间走一遭的人，尽管有些病痛，有些不同，谁可以剥夺她健康平安快乐的权利呢?
我们有什么资格因为自己是健康人而去轻视和践踏她呢?
我一直记得她跟我说过的那几句话，说她爸爸希望她翱翔太空，说她更喜欢外婆给她起的名字席迎春。
她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像个女孩子一样被温柔对待啊!
席宇航，我欠你一句对不起，无论是有心，还是无意，我都是把你推到最黑暗处的帮凶之一。
最难过的是，等我长大了，明白了，都没有办法为自己的无心恶意对你说一句，我错了，请你原谅。
我会教育我的孩子，让她懂得善恶，感恩，珍惜。
愿你安息，如果有来生，希望你托生成为那个你所希望的、琼瑶书中那样被温柔对待的女孩。
我们也许选择不了投什么样的胎，成为什么样的人，还是尽量与人为善吧。
你根本就不知道，自己的一句玩笑，一次起哄，一次旁观，一种冷漠，会伤害另一个人有多深。
愿你被这个世界温柔对待，在这之前，也请温柔地、不带偏见与恶意地对待这个世界。
P.S.：本文作者徐艳，笔名玫瑰小烧
